叶嘉国 徐昌照

习近平总书记近日就推动哲学社会科学高质量发展作出重要指示强调：“新征程上，要以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坚持和加强党的全面领导，深化党的创新理论体系化学理化研究阐释，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更好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努力开创哲学社会科学高质量发展新局面，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贡献更多智慧和力量。”经济学是哲学社会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新征程上，必须加快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

创建中国经济科学本土化新兴学科具有重要意义

“学科”通常是按学问性质划分的学术门类与教学科目，具有知识分类、学术组织、教育功能三维属性。拥有一套富有逻辑性的概念体系、且能够充分回应某一领域实际问题的图书面世，通常是一个学科诞生的标志。学科建设以理论的形成与传播为宗旨，综合考虑施教者、求学者、研究者的需求所形成的一个知识加工应用系统，包括新学科的创建和老学科的改造。创建新兴学科，重在理论创新和理论体系的建构，是极富挑战的理论工作，对于科研发展、人才培养、实践促进、文化自信，均具有重要作用。立足国情，与时俱进，创建本土化新兴学科，是理论工作的极高境界，是衡量一国社会科学理论研究水平的重要尺度。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文化自信更加坚定”“国家软实力持续提高”“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等重要表述。经济科学是社会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推动中国经济科学本土化新兴学科创建，并对中国经济科学的传统学科进行中国化、本土化改造，是增强文化自信自强、提高国家软实力的必由之路，是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内容，是加强中国经济发展理论支撑和人才培养的基础工程。

中国经济科学具有形成众多本土化新兴学科的极佳原料和肥沃领地

马克思主义认为，理论来源于实践，必须在实践中检验和发展。在经济社会大系统中，某一领域里有长度、有广度、有深度、有丰度的实践素材，往往是提炼概念、建造理论的极佳“原料”，而这个领域自然是构建本土化新兴学科的“肥沃领地”。

从事经济研究的学者都知道，中国是近40年全球经济发展最快的大国，中国经济的成功离不开政府卓有成效的经济工作。例如园区建设、招商引资、产业引导、产业扶持、企业服务，受到各级政府的高度重视，政策创新实践创新十分活跃，新理念新做法新经验层出不穷。然而，这些在中国有着广泛、持久、生动的经济实践、有着丰富经验材料积累的领域，历经改革开放四十余年，却未形成中国经济科学本土化新兴学科。目前，中国经济已由高速度增长阶段转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各项经济工作尤其是地方经济促进工作急需本土化理论的支持和指导，但国内学界无能为力。笔者通过各种途径，经过长时间查寻，均未发现国内学界推出园区建设与管理理论（开发区或产业园区管理学）、招商引资理论与实务（招商学）、产业引导和扶持的理论与实务（产业引导学、产业扶持学）、企业服务理论与实务（企业服务学）等新兴学科。

再看中国资本市场与金融科学领域。中国有着全球投资者人数最多的证券市场，亦有在学规模第一的高等金融人才培养体系，但中国证券、期货、基金方面的学科基本沿用西方相关学科的概念与理论。笔者及身边一些从事金融工作的朋友，看遍不少证券投资学教科书，一些书中的概念、案例、理论与方法，原滋原味复制西方证券投资学。尽管现代股市在中国经过三十余年的本土化发展及制度建构，已生成许多被中国投资者广泛接受的、非常独特的概念，一些投资方法经过众多的投资专家和投资者的共同完善与长期验证，已成为中国投资界的经典投资方法；但是中国人提出的概念和建构的理论，中国人提出的模型和方法，在国内各种证券投资学教科书中寥寥无几。一些教科书建构的理论知识体系，几乎完全脱离中国股市独特的市场结构和独特的管理体系。

当然，对于中国经济社会建设，具有丰富实践的细分领域和专题还有很多。如产业转移，产业转型升级，县域经济发展，城乡协调发展，区域协调发展，产城融合发展等，在中国都有极为丰富的实践，本来是“出产”本土化新兴学科的好地方，但这些领域（专题）都没有形成被理论界和实际部门广泛认可的本土化新兴学科。

极富中国特色的众多经济领域为何没有形成本土化新兴学科

在中国，许多有着漫长而丰富的实践、且极富中国特色的领域，为何至今没有形成本土化新兴学科？笔者认为，其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因是任何新兴学科的创建难度都极大。新学科创建需四个基本条件，非一般学者或普通研究团队可为。一是理论研究领域的确定性和稳定性，如园区建设或招商引资，已伴随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且将长期存在。二是拥有丰富的实践材料，可为理论生产提供丰富的原料。三是大量原创性成果的支撑，这需要研究人员对某个领域的大量实践材料进行长期跟踪研究，不断提出新概念，形成概念集群。四是以实际问题为导向，对概念和理论进行反复的去伪存真，形成规律性认识。新学科的创建重在新概念的创造，而一般的科研工作以老概念的运用为主。一个新学科的建构往往需要几十个概念、几百个知识点的支撑和串联。一篇论文通常只会提出一两个新概念，没有对一个领域、一个专题的持之以恒，钻研不戳，很难不断地有新发现，很难持续地推出新概念新提法。

其二是缺乏理论尖兵、学术大师。我们常说某某人是某个学科的奠基人创始人，这些人基本上都是理论尖兵、学术大师、专业泰斗，甚至都是德高望重的社会活动家。只有在某领域功力深厚的学者，特别是既精通相关领域的各种理论，又拥有相关领域的丰富实践，才有创建一个学科的知识面和学术力。理论尖兵、学术大师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成为“理论联系实际”的楷模。以乡村建设理论的创建者梁漱溟、发展经济学的创建者张培刚、城镇化理论（学科）的创建者费孝通为例，这些学术巨匠之所以在学界功高至伟，除自身具有深厚的理论功底之外，与他们亲身大量而广泛地参与中国经济社会调查与实践有密切关系。而在当今，很多学者纵然学富五车，但亲身参与经济社会实践很少，实践认知不足。

其三是社科学术环境和人才培养机制尚需优化。建构一个新学科工作量巨大，需要研究人员做出漫长而艰辛的付出。受商业文化的影响，学术界不良风气增多，学术功利主义、形式主义抬头，追求“短平快”成为普遍现象。各社科单位的科研工作，基本上都是以项目为依托的单兵作战，喜欢追求热点，频繁切换主题，缺乏对某个领域的探宝式深耕和叠层式研究。笔者通过知网平台查询园区建设、招商引资、产业扶持、企业服务方面的研究成果，发现篇幅超过1万字的理论文章很少，基于深度的调查资料和充分的实践资料而进行的理论研究更少。大部分文章“从学者到学者，从论文到论文”，以文献“重复加工”为主，表明理论生产具有“脱实向虚”的倾向。目前，各社科单位的人才培养、评价、激励机制，普遍以论文为中心，造成一部分科研人员出现“研究惰性”、一部分科研人员出现“学术投机”。对于科研人员的专业素质，各单位一般只在乎其理论水平，很多科研人员很少参与具体实践，理论研究陷于“一种自我欣赏的空谈”。

其四是新兴学科建设的引导力支撑力不足。社科界习以各自为政，评价标准不一，研究力量分散，不利于新兴学科的创建和发展。各地哲学社会科学规划普遍聚焦现实问题、热点问题，每年的专题设置变化交大。各类图书资助项目，没有对新兴学科构建类图书项目与常规教材、学术著作的资助标准区别开来。各社科单位对老学科的更新和新学科的创建均重视不足。一些老学科的“中国化改造”进展缓慢。一些社科单位对于设立新兴学科缺乏眼光和勇气、一些新兴学科推出后未得到进一步完善提升和传播推广，未实现应有的教育功能。各地政府设立的社科奖项，只奖励实用性研究成果，不奖励学科创建类成果。另外，政府业务主管部门，一般只对政策和实践创新感兴趣，对推动本领域实践经验的理论化概括与理论体系构建，没有给出必要的推力。例如，各地招商部门尽管招商实践十分丰富，但对于促进招商实践的理论化认识与理论构建不大关心。缺乏有力的引导和支持，或许是中国经济科学本土化新兴学科建设滞后的关键因素。

（作者单位：叶嘉国，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徐昌照，新华社广东分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