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机共生的时代，人类需要聚焦自己的核心价值：设定目标、作出价值判断、构建同理心、传递情感、承担责任，这些都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人类专属职能。

　　本报记者 张一鸣

　　“人类正迈入人机共生的时代。虽然硅基智能和碳基智能同源同构、拥有相同的智能特征，但人类始终是这个时代的主导者。这种共生，并非人类退出舞台，而是让机器承担人类希望它承担的事务性工作，把人类从繁琐的事务中解放出来，让人类能够活得更像‘人’。在人机共生的时代，人类需要聚焦自己的核心价值：设定目标、作出价值判断、构建同理心、传递情感、承担责任，这些都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人类专属职能。”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思想者论坛上，中国工程院、英国皇家工程院、欧洲科学院院士，香港科技大学首席副校长郭毅可指出。

　　人类文明的发展，经历过两次重大革命：第一次是语言的诞生，它让人类能够组织思维、传递思想；第二次是文字的诞生，它让人类能够记录知识、传承文明。而今天，人工智能的出现，相当于为人类赋予了一个外在的智能体，能够帮助人类处理信息、完成事务，这将推动人类进入一个全新的、人机共生的伟大社会。

　　郭毅可表示，硅基生命与碳基生命的运行模式有着明显差异，碳基生命依靠DNA存储信息、延续秩序；硅基人工智能系统依靠模型、参数存储信息，通过持续学习降低预测误差。但是二者底层运行逻辑高度相通。人工智能神经网络是将人类神经元的架构，迁移到计算机和云计算平台上。通过给模型输入数据、设定输出目标，让模型不断调整权重，直到输出结果与目标一致。机器学习的过程，就是通过一次次迭代，不断降低损失，让模型逐渐收敛、变得精准。

　　郭毅可指出，大语言模型的本质，是将语言再次压缩到人工神经元上。一旦大语言模型通过“预测下一个词”的任务，构建出一个语言的星图，将所有词语作为节点，根据语义关联将它们连接起来，这意味着通过大语言模型，已经实现了硅基设备与人类在语言世界中的共生，人类已经能够与大语言模型进行自然、流畅的交互，甚至无法分辨对方是机器还是人类。而人工智能要实现主动推理，就需要“世界模型”，也就是能够预测行动后世界状态的模型。

　　“比如，想要拿起一个杯子，大脑会给运动神经元发出信号，指挥胳膊做出动作，同时通过世界模型预测动作的结果，再通过反馈修正动作，直到成功拿起杯子。学习、大语言模型、具身智能、世界模型，都可以纳入这个智能框架之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机器人就是硬件化的智能体，是物理世界中的智能体。”他说。

　　人工智能有泡沫吗？郭毅可坦言，AI整体作为人类文明演进的重要阶段，不存在泡沫，但细分的技术路线和投资赛道，可能存在阶段性的热度波动。就像语言和文字的诞生，是人类文明的必然，人工智能的发展也是如此。在投资时，不能盲目追逐热点概念，而要理清AI的技术发展脉络，明白不同技术在整个框架中的位置，这样才能作出理性的投资决策。

　　如果硅基智能体能够参与社会决策、拥有数字财产，如何在法理和制度上界定它的责任边界？郭毅可指出，人类社会的法律、制度、秩序，都是建立在“人类是唯一主体”的假设之上的，而进入碳硅二元社会后，需要重构社会秩序，核心就是厘清人机的责任边界——哪些责任可以转移给硅基智能体、哪些责任必须由人类承担。比如在医疗领域，哪怕机器读片的准确率远高于人类，最终的签字权、追责权，在当前的法律和制度框架下，仍然属于人类，因为只有人类能够承担相应的责任。这是我们未来需要长期探索和完善的课题。

　　作为一名研究人员，现在有多少时间和碳基生命、硅基生命打交道？郭毅可表示，自己和两者打交道的时间，都在与日俱增。以前，程序员需要编写代码，而现在，机器已经能够高效地完成代码编写工作，而且又快又好。这时候，程序员的工作就从编写代码，转向了定义任务、验证结果，甚至要求机器给出代码的科学解释。人类的工作，始终在向更高阶的环节迁移，这也印证了人机共生的核心逻辑：机器承接事务性工作，人类聚焦高价值、高创造性的工作。

　　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加速到来，郭毅可向年轻人分享了三个应对不确定性的方法。

　　第一，学习真正热爱的东西，而不是盲目追逐当下热门的就业赛道。因为当下的热门岗位，很可能在未来被AI替代，而热爱的东西，会成为最擅长的领域，也会成为未来社会中的核心竞争力。

　　第二，在人机共生的社会中，要不断强化人性素养。要培养批判性思维、跨领域知识整合能力、情感交互能力，构建属于自己的知识体系。这些能力，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也是人类区别于硅基智能的核心所在。

　　第三，要对未来保持乐观的态度。不要陷入“被AI替代”的焦虑中，而要看到AI带来的机遇：AI让人类变得更聪明，人类用更聪明的头脑制造更好的AI，更好的AI又反过来推动人类进步，形成正向循环。保持乐观，才能更好地把握未来的机遇。

　　“我始终对AI的发展保持乐观，但也有一些忧虑。我的忧虑并非来自技术本身，而是来自人类自身。当机器替代了我们的事务性工作，我们拥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但很多人可能会将这些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比如沉迷游戏，在物质条件满足后，丧失生活的目标。”郭毅可说，AI可以为人类做很多事情，帮助人类处理事务、解决“柴米油盐”的烦恼，但不要让AI替人类寻找生命的意义。生命的意义，需要每一个人用自己的热爱、思考和行动，去探索、去定义。